身处流量时代,流量来时的场景会被更多看见、展示。流量退去之后的日常,则较少被记录。
2026年新春伊始,澎湃新闻记者再次踏上采访之路,回访曾经被流量照拂过的城市、村庄和人物,回到日常生活中去。我们也看到,经历过数年流量时代的淘洗之后,“流量来时沉着以对,流量去后恢复如常”已成为各地一种常态,老百姓过得好、过得舒心比什么流量都重要渐成共识。
今天,我们一起重返曾因烧烤爆火的山东淄博。
海报设计:郁斐
晚上7点,牧羊村烧烤店(总店)内暖意融融,小炉上肉串滋滋冒油,白烟裹着孜然与果木炭的香气缓缓升腾。
老板杨本新穿着深色上衣,在餐桌间缓步穿行,时而和工作人员说说话,时而拍拍熟客的肩膀寒暄几句。他面色红润,话语间带着从容笑意,一扫2023年爆火时那种声音嘶哑、站都站不稳的疲惫模样。
这是2026年3月下旬的一个寻常夜晚。距离“进淄赶烤”的喧嚣已三年,八大局便民市场的人气也随天气一同回暖。本地居民提着刚买的蔬菜穿行其间,外地游客举着手机在招牌前打卡拍照,烟火气中透着一份久违的松弛感。

八大局便民市场。拍摄于2023年4月 视觉中国 图

八大局便民市场。拍摄于2026年1月 本文图片除特殊标注外,均为澎湃新闻记者 张成杰 摄
街边的烧烤店也逐渐开门迎客,头部品牌与新式体验店晚间上座率稳定,更多社区小店则回归本地人小聚的朴素场景——几盏灯、几桌客,静静守护着城市日常。
“人肯定要比冬天多。”杨本新站在店门口,看着几乎满座的大厅说道。今年3月的客流虽远未及2023年巅峰,但已相当可观。“与1月相比,人数明显增多。天气变暖,逐渐进入烧烤旺季了。”他坦言,清明和“五一”将迎来旺季,“但之后都不可能再出现2023年那种爆火了。”
一位在八大局经营了十几年的水果摊主说:“现在这样挺好的,游客来了有的玩有的吃,我们本地人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,这才是八大局该有的样子。”
淄博市烧烤协会会长傅莹提供给澎湃新闻(www.thepaper.cn)一组数据,清晰勾勒出淄博烧烤行业从爆火到理性的发展轨迹:2023年爆火期间,淄博市烧烤店数量从原有的1100多家激增至2000多家,几乎翻了一番。如今热度已明显回落,据工商登记数据,目前正常营业的专营烧烤店约有1500余家。若将仅在夏季经营烧烤、冬季转做炒菜或其他业态的非专营店铺也计算在内,总数约为1700多家。
“热潮退去,退去的是短期的流量泡沫,留下的是行业的本质与坚守。”傅莹说,这一规模,正逐步与本地人口结构、消费能力与实际需求趋向平衡——既不过剩到难以维系,也不短缺到影响体验。从2023年的现象级爆红到如今的常态回归,淄博烧烤的降温,既是行业发展的必然规律,也是市场优胜劣汰的结果。
如今的淄博烧烤,正从一种“现象”沉淀为一种“日常”。
流量退去,淄博烧烤并未“凉”,而是从容回归日常烟火。记者:张成杰 编辑:胡宝秀(03:40)
回归“日常”
对于亲历过那场流量狂欢的从业者而言,如今的“日常”让他们更加从容。
杨本新至今仍对2023年的爆火场景记忆犹新:一天接五六百个咨询电话,手机打到没电关机;顾客从凌晨开始排队,有人坐飞机、自驾上千公里赴约;170多张桌子的店面,日均接待量远超两三万人,是正常接待能力的二十多倍;“五一”假期最高峰时,他和团队连续几天每天只睡3小时,直言“那不是在做餐饮,是在抢险”。为了维持秩序,店里被迫实行发号制,却仍挡不住游客的热情,甚至出现了食客因未领到号而情绪激动、与店员发生争执的情况,无奈之下,他曾跪地劝阻,这一幕被拍下后,在网上引发巨大争议。
而如今,牧羊村烧烤店的日均客流远不及高峰期,营业额也回归了理性,但杨本新却比三年前更安心:“现在的客流虽然少了,但都是稳定的熟客和真正喜欢淄博烧烤的游客,不用再为接待能力不足而焦虑,不用再为处理客诉而疲惫,终于能静下心来研究菜品、把控品质,这才是做餐饮该有的状态。”

牧羊村烧烤店。拍摄于2023年5月 澎湃新闻记者 刘璐 摄

牧羊村烧烤店。拍摄于2026年1月
现在的牧羊村烧烤店,不仅实现了稳定盈利,还建立起了中央厨房,日均穿串量达4万—5万串,每串肉的重量严格控制在28—30克,通过冷链配送将食材损耗率压至3%以内,实现了出品的稳定与品质的统一。
杨本新说,他从不认为淄博烧烤“凉了”,“它只是回到了本来的样子,不再是网红奇观,而是老百姓饭桌上一顿踏实的饭,这就够了”。
在八大局经营了35年的“不老草”烧烤店老板老董也见证了淄博烧烤的起起落落。2023年的爆火,让他经历了职业生涯中最“夸张”的场面:还未营业,门口就挤满了人,刚开门顾客就乌泱泱全部涌进来,五六十张桌子瞬间坐满,外面的人还在往里挤,他甚至担心会发生踩踏事故,一直站在门口提醒大家小心。

2023年老董开门瞬间被网友拍下并传到社交媒体
如今,老董的店里依旧是熟悉的模样,零散的座位上坐着相熟的老主顾,他亲手烤着肉串,口味几十年不变。
对于老董而言,这场流量热潮更像是一场插曲,即便没有爆火,他的店也靠着口碑拥有稳定的客源,淡季营收下滑是行业常态,“干这一行,就得接受它本身的特点,这也是淄博烧烤本来的状态,不可能天天火爆”。
与老董这样的老牌店主不同,小卢夫妻是2023年流量热潮中入局的新从业者。
彼时,看着淄博烧烤的火爆场面,原本没有餐饮经验的夫妻俩,决定抓住这次机会,拿出所有积蓄,在张店区开了一家烧烤店。没有宽敞的店铺,没有精致的装修,只是一片简单布置的露天场地,为了抢在“五一”黄金周前开门,一切都从简行事。即便如此,汹涌的人潮还是填满了这家简陋的小店,最高峰时一天能翻台二三百桌,外面还排着一百多号人,开业第二个月就收回了十五六万元的全部成本。那段日子,夫妻俩累得直不起腰,却也尝到了流量的甜头。
热潮退去后,小卢夫妻的店也经历了“寒冬”。
2024年,因原址房租到期,他们将店搬至离八大局更近的位置,冬季烧烤行业进入传统淡季,店里通常只有晚上开门,有时一晚只有一两桌客人,甚至空无一人。他们遣散了员工,小卢丈夫亲自烤肉,家人帮忙打点,靠着旺季的盈利熬着淡季的冷清。“人工费省了不少,重头就是房租了,不开在家也没事,这个情况都是在熬着。”小卢丈夫的话,道出了不少中小烧烤店经营者的现状。

小卢的烧烤店。拍摄于2023年5月 受访者供图

小卢的烧烤店。拍摄于2026年1月
但随着2026年春天的到来,店里的生意逐渐好转,周末能有十来桌客人,小卢丈夫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,“比冬天强多了,熬过了冬天,春天就好过了”。小卢笑着说,经历过流量的狂欢,也熬过了市场的寒冬,他们如今更明白,做好口味、留住熟客,才是小店生存的根本。
当然,并非所有店铺都熬过了寒冬。一些曾在2023年爆红的门店则大门紧闭,玻璃蒙尘,透过门缝望去,烤炉闲置、桌椅散乱、调料瓶积灰。曾经热闹的大型露天烧烤摊,也只剩空旷场地与冰冷设备,荒芜寂寥。


八大局周边部分关停的烧烤店。拍摄于2026年1月
本地居民告诉澎湃新闻记者,这些关停的店铺中,一部分已彻底退出市场,另一部分则选择“冬歇”模式——夏季开门迎客,冬季闭店休整。“没客源还硬撑着,只会亏得更多,不如关店休整,等来年夏天再接着做。”
傅莹直言:“并不是谁都可以开烧烤店。虽然看起来门槛低,但里面有很多门道。”她指出,食材、房租水电、人工三大成本合计占运营总成本70%以上,是盈利的关键抓手。若收入无法覆盖这三项基本支出,店铺便难以为继。“肉串的味道很重要”,她强调,“一旦品控不严,不仅留不住老顾客,还会被新客劝退——别人家天天人满为患,你这儿门可罗雀,自然撑不下去。”
她表示,2023年那批想赚快钱的跟风者,大多已被市场淘汰。“只靠游客、没有本地回头客,游客一少,生意就断了。”也正因如此,当被问到“哪家好吃”时,她常笑着回答:“别管店里客人多少,只要能经营三年以上、现在还开着的,都不会差。”
业态进化
“淄博烧烤凉了吗?”——这是傅莹每年都会被反复问及的问题。她的回答始终明确:“没凉,只是正常了。”
她解释道,在2023年爆火之前,淄博烧烤带有一定的“低端”标签,无论是装修还是整体体验都较为基础。然而,正是那场掀起全国流量热潮的爆火,给行业带来了压力,也激发了竞争,推动淄博烧烤整体向更高水平发展。
自2023年“出圈”以来,数量的快速增长倒逼行业提质升级,众多商家不再局限于传统肉串,而是在产品与业态上精耕细作、持续创新。诸如淄博特色烤豆腐箱、烤秋葵虾滑等新式菜品逐渐赢得消费者青睐,融合创意舞台演出的“烧烤+演艺”等新业态也受到市场热捧。
在八大局核心区,“小晚耍”“阿淄烧烤”等新式店铺摒弃了单纯比拼口味的传统路径,转而打造“演艺+烧烤”的微文旅体验,成为淄博烧烤业态升级的代表。

“小晚耍”烧烤大院的表演时间。拍摄于2026年1月
这些店铺有着专业的舞台、个性化的装修,每天都会上演持续更新的创意节目,让食客在吃烧烤的同时,还能享受视听盛宴,成为吸引年轻人和外地游客的打卡地。
“面对烧烤行业同质化,我们的初衷不仅是让客人‘吃一顿烧烤’,更是让客人‘体验一次淄博’。单纯靠烧烤只能满足口腹之欲,但无法形成深刻的品牌记忆点。我们希望通过‘烧烤+演绎’的模式,延长顾客的用餐时间,丰富用餐体验,让烧烤从‘填饱肚子’的快速消费,转变为‘放松身心’的社交娱乐消费。”“阿淄烧烤”负责人郑峰直言,虽然之前淡季游客较少时,店铺会因演出成本高而陷入亏损,但他们从未减少演出场次、降低演出品质,反而一直在投资装修升级、打磨节目内容,为旺季做准备。
郑峰介绍,店里最新升级了舞台剧《齐风淄宴》,每天早晚各安排一场演出,演员身着古装穿行于餐桌之间,演绎围绕齐文化典故与淄博历史脉络展开的故事。从姜子牙封齐的肇始,到两汉市集的烟火,再到聊斋故事的奇幻,让食客在品尝美食的同时,沉浸式感受淄博的文化底蕴。
2026年春节假期,店铺持续满负荷运营,冬季亏损的状态得到了扭转,春暖花开后,演出场次和上座率都稳步提升,即便在午间非高峰时段,店内也依旧座无虚席。

吃烧烤的外国人。拍摄于2026年1月
傅莹表示,市场的大浪淘沙,让淄博烧烤的经营格局愈发多元化、精细化,目前已形成四大鲜明类别,各有特色、各展所长。
这四大类别是:传统地摊式与升级复合型店铺延续淄博烧烤的“烟火气”基因,主打大串与露天体验,同时部分门店增设包间、卡座,打造“基础款+升级款”的服务体系;文旅演绎型店铺以“烧烤+文旅”为核心,引入专业舞台剧等表演,凭借强娱乐属性吸引客流,打造独特场景体验;年轻化创意型店铺深受年轻人喜爱,主打小串、精致串品与高频上新,菜品创意与口味精准度成为核心竞争力;社区附近餐饮小馆则以夫妻店、兄弟店为主,主打性价比与邻里熟客经济,凭借稳定口味和便捷位置拥有较强的抗风险能力,成为淄博烧烤市场的重要基底。
行业规范也在同步完善。2023年4月,淄博市成立烧烤协会,不仅牵头制定《淄博烧烤技术服务规范》,还申请注册了“淄博市淄博烧烤协会”集体商标及区域公用品牌形象版权,并对传统烤炉进行改良优化。协会还以“淄博烧烤轻骑兵”模式推动品牌对外输出,已与北京、上海、青海、重庆、青岛等地多个城市达成合作,推动行业从“无序竞争”走向“标准协同”。
尽管进步显著,傅莹也直言,行业仍面临多重挑战:旺季“用工荒”突出,淡季多店亏损,需寻找平衡点;食品安全管理精细化不够,卫生标准还有待进一步提升;出海品牌则面临法规适配与口味本地化难题……
“总之,目前新开门店数量已趋理性,行业进入‘开停基本持平’的稳定阶段,客流也以本地为主,标志着市场进入深耕期。”傅莹说。
城市重塑
淄博烧烤的回归与升级,从来都不是孤立的行业行为,而是与淄博城市发展的思路转变深度绑定。
这场以烧烤为起点的流量热潮,让淄博这座老牌工业城市受到全国关注,也让淄博意识到,流量只是一时的,唯有将流量转化为留量,将烧烤热度转化为城市发展动力,才能实现长久发展。
这种转变,在2026年春天的淄博街头,已经随处可见。
午后时分,八大局便民市场的主街上,一位来自天津的游客正举着手机,对着一位正在制作陶瓷的手工艺人拍摄。“我是专门从天津来的,做了三天攻略。”她告诉澎湃新闻记者,“主要想来吃烧烤,然后顺便逛逛,我打算待四天,今天先逛八大局、陶瓷琉璃博物馆,明天去齐文化博物馆,后天去周村古商城。”
她展示了自己的旅行计划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个景点的开放时间、交通路线和必吃推荐。“淄博现在很好逛,景点之间都有专线公交,很方便。”她说,原本只是冲着烧烤来的,没想到做了攻略才发现,这座城市有这么多值得看的东西。
在八大局市场的一处摊位前,几位游客正在挑选淄博琉璃纪念品。摊主告诉澎湃新闻记者,2023年那会儿,大家来八大局就是奔着烧烤来的,很少有人停下来看这些工艺品。“现在不一样了,游客明显是做了功课来的,会问这是不是淄博本地的琉璃,有什么特色,买回去送人合不合适。”
这种变化背后,是淄博“烧烤+文旅”融合发展战略的持续发力。
求是网2025年10月曾发文称,随着热度自然回落,淄博烧烤面临着如何持续保持吸引力的新问题。答案在于,不能将流量停留在“吃”的层面,而是要凭借其丰富的文旅资源,让游客因烧烤而来,为文化留下。淄博推出了“烧烤+文旅”的融合套餐,成功地将游客的行程从“吃一顿”延伸为“玩一圈”,实现了流量的高效转化和价值的深度挖掘。
这种“文化自觉”,正在淄博烧烤行业中悄然生长。

春节期间“阿淄烧烤”店在户外进行演绎活动。拍摄于2026年2月 受访者供图
在“不老草”烧烤店门口,一块新立的牌子写着:“始于1991年,三十年资深老店。”有游客路过会驻足拍照,随后进店点几串尝鲜。老板老董并不刻意推销,但若有客人问起淄博烧烤的历史,他便笑着讲几句:“其实咱们淄博人吃烧烤,早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。”在他看来,烧烤从来不只是生意,更是生活,是传承。
而在距离八大局几十公里的齐文化博物馆,澎湃新闻记者遇到几位刚参观完就赶往烧烤店的游客。“白天在博物馆看到姜太公、管仲的故事,晚上就在烧烤店里看到舞台上演绎这些历史,感觉特别奇妙。”一位游客说,“以前以为淄博只是个工业城市,来了才知道,这里是齐文化的发源地,有这么深厚的底蕴。”
傍晚时分,“阿淄烧烤”店内炭火正旺,肉串滋滋作响。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穿行于餐桌之间的古装演员。一位扮作齐国商贾的演员,正对着食客拱手作揖:“客官远道而来,可曾听过这齐都的故事?”
台下,来自杭州的林女士一边卷小饼,一边举着手机拍摄:“本来只打算吃顿烧烤,结果发现还能看演出、听历史,孩子说比去博物馆还有意思。”不远处,青岛游客张先生带着妻女坐在舞台前:“网上刷到《齐风淄宴》的视频,觉得很有创意,就订了周末票过来。现场比视频还震撼——吃着烧烤看舞台剧,这种体验在国内其他地方真没有。”
老董说:“以前总觉得烧烤就是烧烤,现在才明白,咱们淄博人吃了这么多年的这一口,原来是座城市的魂。外面的人来了,吃着咱们的烤串,听着咱们的故事,走着咱们的路,然后喜欢上咱们的城——这就是淄博,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样子。”
